红炉点雪

复健号。

【咕哒卡多】雪原

*咕哒君×卡多克,R18,翻车

*咕哒召唤安娜

*咕哒有点黑 

翻车重发……石墨真的很严格(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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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莲苍】桂花不载酒

本子文,除个草。安利一下我们莲苍本子《霜露》!!!




【大道/all张】少清秘史(一)

不会用lof,感谢tag警察教我中心的用法~

一人血书为少清圆梦(。)

《模仿误道文风:从入门到放弃》

片段式爽文,只会写一点我自己觉得特别爽的地方……  

    一、

    说到十六派斗剑,霍轩三人领了掌门之命,浩浩荡荡往承源峡中行去,一路招摇,不过月余,已是到了地界,罡风扬扬百里,铺天卷地,声势煊赫至极。

    先前此来诸派弟子皆被惊动,赢涯老道更是自擎丹峰上下来,亲来相迎。

    诸派弟子此来斗剑的弟子在江上一番叙礼,足足有一个时辰,这才散开,去了各家所据名峰上坐定。

    赢长老回得擎丹峰上,欣然抚须言道:“今日观各派弟子,个个不俗,想来我玄门气运依旧兴盛,此次诸派斗剑,当是无惧那些个邪魔外道。”

    只是他话音才落,眼前忽然一黯,抬头看去,恍然惊见万千层浓雾不知从何处起,自四面八方交汇聚集,蔽天而来,原本清风白日,朗朗晴空,霎时变得黯云冥檬,四顾昏然。

    赢长老不禁为之变色,疾走两步,抓起符书,只见其上陡然跃起六道灰白阴光。

    冥泉宗、浑成教、九灵宗、元蜃门、血魄宗、骸阴派之名皆是一一浮现出来。

    魔门六宗,竟是齐集而至!

    此时天如染墨,滚滚魔云自空落下,一道一道垂降峰顶,笼罩山岭,漠漠铺开地表,浸入江河,不过顷刻之间,尽成乌赤之色,内中似有无数白骨骷髅,魔头鬼怪悲呼惨号,啸叫声震天动地。

    承源峡底下万千玄门弟子皆为滔天魔焰所慑,一片鸦雀无声,有些修为浅薄之辈更是噤若寒蝉,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钟穆清冷哼一声:“魔宗好大的威风!”

    魔宗来得气势浩荡,一时天地皆被遮蔽,两岸沉云倾轧,漏不下半点光影。霍轩略一皱眉,目注前方血潮,已有风雨欲来之感。

    洛清羽沉声道:“魔门六宗已是倾巢而出,想必将有一场苦战。”

    周煌附和道:“洛真人所言在理,魔宗大军压境,定是来者不善。只我玄门人心齐聚,倒也不会惧他分毫!”

    话语落罢,他语气一缓,又道:“不说你我两家门下,倒也有元阳、南华等大派弟子帮衬,哪里会让此等魑魅魍魉之辈翻了天去?”

    钟穆清也笑:“是了,总还有着各位同道共行,玉霄绝学我也早有耳闻,盼能长几分见识,少清……少清的道友还未来么?”

    此话一出,众人齐齐一怔,眼下魔宗并玄门大派都是到了峡内,只三大派之一的少清还不见踪影。众人皆知少清派弟子向来我行我素,纵横九州单一把长剑,但此时已是午时过三分,若是再迟,不仅堕了玄门气势,还恐误期。周煌强作打趣道:“都说少清中人行事只凭兴趣,这位道兄莫非便连十六派斗剑都生不起念头么?”

    霍轩略一凝眉,正要接话,突然似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抬首往看去。这时一道纵天贯地的清光从云边滚来,江水似受其感,原本往西奔流的势头一止,倒行逆流而上,叠出层叠浪涛,银珠乱跳,青荷折腰。一时四方屏息,在野生灵倾倒,周天星斗摇落,只是刹那,那光就到了眼前,留下剑痕云中逶迤一线。

    剑光落在地上便化成环转,绕出如水一帘,少顷两分,一名年轻道人走了出来,其人丰神清朗,面上微微含笑,见得山上诸人,略一抬手:“少清张衍,诸位道友有礼了。”

    随他话音,洋洋江水顿时如山岳崩塌,翻覆而下,打得群岭颤颤,魔影惶惶。

    赢涯老道精神大振,惊喜道:“好好,是少清派的张真人到了!”随后便关照童子请他稍后上来议事,诸派弟子也一一上前与他见礼。

    钟穆清讶道:“不曾料想,来的竟然是张真人。”

    洛清羽好奇问道:“不知这张衍张真人是何人,竟能得师兄如此看重?”

    钟穆清笑道:“师弟你常年闭关有所不知,这位张真人年少时曾单人独剑前往贯阳大岳墩,于三日内连闯龙鳍背、炼心锁两关,又于山中寻得一枚上好剑丸。甫一入门便拜在少清乐真人门下,修行少清三脉之一的杀剑,此后丹成一品,古今罕见,入道不足百载光阴,如今已是修成元婴,实为我玄门数一数二的天骄俊杰。”

    洛清羽听了也是赞叹,如此天赋,当真是不可多得,这么说来,此人风采,放眼九州同辈,竟无一人可以胜过,当下便道:“若得张真人之助,魔宗定然讨不了好。”

    待张衍将自家山头料理这段时光,两人又说笑一会,周煌悄声与身周美貌女子交言几句,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之后,玄门十派此回前来斗剑的主事弟子,倒有大半聚集到了擎丹峰上。此处设有一处青石牌楼阙门,两侧挂着璎珞金铃,迎风晃动,发出清越之声,当中是一条丈许宽的石阶,笔直通向上方,尽头处乃是一座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的鎏金铜殿。

    溟沧三人与玉霄派诸人隔面南北而坐,皆是清气盈身,头顶生云。过了稍会,张衍才姗姗来迟,径直入到里边一处无人蒲团坐下,此中人多半与他初见,此刻纷纷打量,有几分肆无忌惮的意思,他倒也不怒,只阖目任众人揣测。

    霍轩与他邻近,目光投去,只觉得此人样貌气度无一不佳,想他在世家之内,终日所见,皆是蝇营狗苟、求田问舍之辈,哪里见得如此风姿出尘之人!不由暗自道了一声好。

    张衍似是察觉到他目光,转目看来,笑道:“霍真人,有礼了。”

    霍轩也回得一礼,他记得此派杀剑之法凶性十足,专练攻杀之道,讲究一剑挥去,无物不斩,因此弟子个个冷厉,不想张衍性格如此温和,兼又言语进退有度,不吝分说道理,竟不像个少清中人。

    赢涯老道自坐上站起,稽首道:“诸位真人,请稍坐片刻,老朽与广源的沈道友还有几语分说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再次坐定后,便把目光投了下来,至那广源派的老道人身上。缓声问道:“沈长老,你可考虑清楚了?”

    沈长老本是神情萎靡,听得此语后,他身躯微颤。忽然间眼中尽是怒火,似是气愤异常,嘶哑着声音道:“诸位皆是玄门大宗,何必如此咄咄逼人?想那千数年前,我广源派强盛之时,沈崇老祖又何曾这般欺压过同道?”

    南华派弟子聂璋此时忽然冷笑一声,道:“天行有常,万事万物自有起落生灭,你广源派如今只你一名元婴修士来此。你有何本事保住那枚符诏?”

    任谁都知道,广源派这千多年来,一直庇护于南华派门下,可这老道居然一声不吭跑来斗剑,甚至有别派弟子以为这是出自南华派暗中授意,他又岂能给其好脸色看?

    沈长老默然半晌,他低声言道:“老道我自问亦有几分手段。为保此符诏,也可勉力为之,纵然搭上了性命,也是在所不惜。”

    赢涯老摇了摇头,道:“沈长老,请恕老朽直言,若此次无我玄门十派帮衬,那符诏你是绝然保不住的。最后不过是便宜了魔宗而已,为东华洲玄门气运计,为天下苍生计,还请沈长老以大局为重,不要再这般固执了。”

    元阳派杨璧叹了一声,道:“沈长老。你也知如今魔劫已起,我东华玄门宗派俱在大劫之中,不能再任由魔宗弟子这般张狂下去,此回斗剑,乃是为了遏制其势,你广源派沈崇老祖在世时,确然威震九州,可非是我等小看于你,如今贵门功法残缺不全,与魔宗弟子相斗,又有几分胜算呢?”

    沈长老顿时怔住,双手微微发颤,他来时也不是没有想过此事,可心中还是抱着一丝侥幸之念,此刻被杨璧当面说破,心由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赢涯老道喝了一声,道:“沈长老,你何必如此执拗,你不为自己,也应为门中弟子着想,何必为一己之私,冒天下之大不韪?”

    诸派所争之物,实为天地间一件至宝,本是上古大德之士所炼,可去九重天上收摄“乾天钧阳之精”,修士得了此物之后,便有望借以晋升洞天之位。

    霍轩暗自摇头,他也知此事根底,诸派所争之物,实为天地间一件至宝,本是上古大德之士所炼,可去九重天上收摄“乾天钧阳之精”,修士得了此物之后,便有望借以晋升洞天之位,此宝与一卷符书息息相关,唯有此符之上签契者,得了一枚法箓符诏,方可持符去往此物之中分掠精气。

    万数年前,这卷符书辗转流入东华洲修士手中,因而引来诸派签契之盛举。

    而此间已是到得十八宗门,那即是说,云天之上届时将会降下十八张符诏。

    若是以往,只需玄门之中论个输赢便可,可如今魔劫到来,诸派早已议定,应先合力压服魔宗弟子,设法令其一张符诏也得之不到,而后再定符诏归属。

    至于忽然冒出来的山门,对他们而言,却是多出来的变数,若是置之不理,岂非被魔宗弟子平白得了符诏去?因此要逼迫这位沈长老留下符诏,退出斗剑法会。

    随着诸位弟子你一言,我一语,顿时给了沈长老无限压力。

    他神色之中有愤怒,有彷徨,有茫然,亦有落寞,还有几分不甘。

    霍轩等人都是面无表情,赢涯老道神情微松,正要分说几句,却听得耳畔一声笑:“诸位何必如此着急?”

    他转头望去,原是张衍缓缓出言,倒也不敢托大,问道:“不知张真人有何看法?”

    张衍抬手一拱,振衣而起,道:“依贫道看来,这符诏是广源派自家之物,自然由沈道友保管为妙。”

    赢涯老道色变道:“张真人,广源派只沈道友一人,纵有倾天之能,便能对付魔门六宗么?”

    聂璋亦是出言劝道:“如今魔宗势大,只有我大派合力才有破局之望,多一枚符诏,便是多一分胜算,万不可让。”

    张衍却笑道:“此事无妨,我少清只我一人来此,多出的符诏也是无用,待得明日,我斩杀几个魔宗之人,所得符诏自然方便诸位道友。”

    赢涯老道还待再劝:“张真人……”

    张衍忽把面色一沉,冷声道:“正如诸位所说,魔宗势大,正该一致向外,尔等如今所言,尽是心机算计,如何称得上玄门大宗?”

    说罢,也不管众人反应,他一拂袖,化一道剑光出了宫门,云清风淡,偶尔天穹鹤戾一声,那剑光渺渺一折,已是倏尔远逝了。

    赢涯老道微怔,殿中亦是一片沉默,不知何人说了一声:“张道友……性情中人。”

    霍轩本端坐在蒲团上,听得这话,把目光往四周递去,却正好见得周煌锁眉,面上一丝厉色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沈真人摇头嘿了一声,黯黯而去,闹了这一场,之后也无人出言,诸派又道了礼,便各自离去。

    钟穆清与洛清羽自是先走一步,回去打点事物,霍轩留了片刻,心里想着方才那些变数,食不知味地往回赶,他虽与张衍方识几个时辰,心下却总觉此人琢磨不透,行事不像单凭一腔热血,仿佛另有玄机。想了又想,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,还是没有半分头绪。

    转过了一线天,前边忽然闪出一划银线般的冷刃,剑光玄烟云散,化作一个玄袍道人,见着他车架,稽首道:“霍真人。”

    霍轩拉住车乘,猛地心里一跳,不知为何从头到脚浇下一阵冰凉。

    “……张真人。”


【大概是个默俏吧】还有这种操作

一个定时发布,赤总生日快乐!!!!(生日送雷文也是没谁了)


    “所以说……情况就是这样了。”


    俏如来一睁眼就看到欲星移站在水晶棺旁边,背影很萧索。他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问:“什么怎么样?”


    欲星移用一种老父亲看不成器儿子的表情瞪了他一眼,痛不欲生地向棺材撇嘴:“我们墨家就你一只年轻优秀单身狗,公主宝棺当前,你不死谁死?” 


    “什……什么公主?”醒来前还在熬夜赶论文的俏如来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不太好,他谨慎地环顾了一下四周,发现环境魔幻得不行,心里也不太好了。那边欲星移已经开始催促,说什么再不快点城堡的门就要关上了,让他要亲快亲。


    俏如来觉得自己可能穿越了,心想,师叔我觉得你在这个世界里有点OOC。


    他正想着找点什么话题弄清套路,面前却哐当一下砸下来一个对话框:面对公主美色的诱惑,你的选择是?


    A.公主那么好!当然是公主了!


    B.师叔为我一路遮风挡雨,到最后更是大义相让,当然是师叔了!


    C.欲师叔,我对你一向敬重,对赤羽先生心生感激,对公主是意存怜惜,但对玄师叔却是……却是铭心刻骨的相爱。


    俏如来逐个看完,觉得这三个选项都不太好,他还想深究一下,比如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,这个框又是怎么回事,不料下一秒面前就弹出一个提示:因探测到您犹豫不决,系统自动随机帮您选择了A选项。


    这太不妙了……下一秒,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,他努力对着欲师叔做出一个求救的表情,欲师叔愣了愣,会意一笑,祝福地拍起了手,整个房间里阴郁的气氛一扫而空。


    师叔!说好的为我遮风挡雨呢师叔?!


    他感觉自己的人设也崩得连爹亲都认不出来,想着最后挣扎一下,系统却不给他机会,那棺材的盖子横向一开,竟然还是滑盖的,一点也不古典……然后里面露出一张他日夜对着的脸。他突然觉得欲师叔诚不欺我,果然是今日大难当头必有一死。


    唉,死罢死罢,壮士投江掷不返,明月梅阁抛高枝,默先生那张脸也是俊秀出尘万中无一,怎么也说不上亏了。


    他捂着莫名的罪恶感,眼看着自己俯下身去,那张脸越来越近,眼前突然又是一黑——关键时刻还带拉灯的?


    可能是醒了,醒了也好,唉,那日在实验室,他见默教授到那走廊去和温皇相会,便知了内心追求之所系。只是他还痴心妄想,若是交了……交了论文之后,便……便可以拉得教授几分青眼,实在……实在……那是万万不能的。


    


    “俏如来!俏如来!”


    他再一次朦朦胧胧睁开眼睛,那面前的人见他面无血色目光涣散,又叫了两声,他顺着声音看过去,默教授的脸又映入眼帘,好在这次好像还蛮正常,身上穿的还是正常世界里常见的衣服……等等,好像又有哪里不太对劲……


    见到俏如来醒来,默苍离舒了口气,嗔怪地朝身后的人道:“若不是你给他乱吃什么劳什子‘销魂散’,怎会得了这样的浑病?”


    他身后那身材娇小的人——玄之玄忙摆手道:“是,是了……我真傻,我单知道疲惫的时候吃了这药能睡一天好觉,醒来神清气爽,我不知道这药也是不能乱吃的。”


    说完,忙赶到床前,低眉拱手向俏如来赔罪,堆笑道:“师侄大人有大量,可饶了师叔这次罢。”眼珠子滴溜一转,又附到耳边,悄声道,师侄你上次求师叔那事,师叔可是上刀山下火海,顶着十五个默苍离给你办到了,就一笔勾销如何?


    果然没完,俏如来心里一抖,尬笑两声,眼前又哗啦跳出个框:玄之玄对你情深意切,却误给你服了一味怪药,面对他的赔罪,你是否接受?


    A.不,他与我先生水火不容,指不定会生出什么后患。


    B.当然接受,毕竟玄师叔身娇体柔,心术正直,正是我的心尖子肺叶子,当然是原谅他啦。 


    C.当大伙儿同在教授毒舌之下飘浮之时,我曾痴心妄想,同娶众美。其实我心中真正所爱,竟是那个无恶不作、阴毒狡猾的小妖精,雁王。


    ……我能不能都不选?他躺回床上,感觉生无可恋。先不说A的逻辑在哪,B形容的又是谁,为什么明明说的是吃药的事,C选项却能凭空拉出一只小妖精。他又清楚这是个大家可能包括自己都在OOC的世界,一想默教授都能含傲带娇的,自己那个无恶不作、阴毒狡猾的师兄怕是也难逃魔爪……巧笑倩兮雪山白莲的雁王? 


    那个系统这次倒没给他瞎选,也没有时间限制,默默地漂浮了半天,俏如来想,两相比较取其轻,毕竟A没什么奇异的描写,就选了算了,于是干脆地选了A。


    于是他听到自己说:“玄师叔,我知你一片深情,可……可我服了你那味销魂散,梦中寻师尊百般不见,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。要是从此不能见师尊,我性命也是活不久长。”


    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!而且不是见到了吗! 


    玄之玄一怔,眼眶竟然红了。俏如来以一个仰头的视角,正好看见他头上冒出一个绿条,上面写着“-20”,说着下去一大截,他忙去看默教授,见他头上的绿条竟然蹦出个“+0”,讶然失色之下,再一看,发现初始值竟是满的。 


    都什么破事……默教授给他拉上被子,说,你好好睡,我去给你煮碗粥,一会儿你师兄来看你。


    在接受这种设定后我不是很想看到雁王。俏如来自暴自弃地把头埋进松软的枕头里,说来也奇怪,平日里他总被默教授严苛对待,偶尔见到个OOC温柔版,倒是心上心下都叫嚣着不习惯。左右念来,也只是因为他喜欢的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他,想是看惯了寡淡,春花秋月,潇潇和风,都觉不足。 


    

    面前电脑休眠的提示灯微微地闪动,他从臂弯里抬起头,伸手够到桌角的手机,点亮屏幕一看,竟然已经九点过五分了。雁王还没回来,不知道上哪浪去了,他揉揉眼睛,打个哈欠准备继续完成论文,身上却有什么滑下来掉在了地上,捡起来一看,是件风衣,样式很眼熟,像是不久前还看到谁穿过。


    他忙打开电脑,昏暗的空当慢慢被白光充盈,文档新建页面上跳出来四个字:记得锁门。 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俏如来揉了揉脸,触手处一片滚烫。

  

【默欲俏】段子

这里也存一下,乱打tag

  
  俏如来回到宫里的时候,天昏得很了。有人在浪辰台前拽住他,告诉他,欲星移醒了。
  
  说是醒了又有点不恰当,非得说,不知道浪辰台那张床有什么功效,人躺了进去,却出来个十五六岁的少年。
  
  俏如来一开始是不信的,这世上返老还童的例子他没见着几个,想来也不会太多。砚寒清着急,抓住他说了一通,内容无非是,你年轻师叔醒了,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,你自己看着办。
  
  砚寒清说完就找借口跑了,大有撒手不干的意思。这事儿难为也还是得办,他倒不是担心,欲星移去了三十春也许还是那个欲星移……光阴弄人,俏如来步上琉璃阶,推开珍珑门,在一重接一重的万水千山后,确确实实见着了他十六岁的师叔。
  
  欲师叔……这会该叫欲公子了。白沫堆叠滚下高台,欲公子春风笼袖,和柔暖浪一样迎来。他十六岁的时候还很明亮,眼角眉梢堆着日后雍容华贵的影子。
  
  俏如来,唉,师侄。欲公子叫他的名字,自个想了一会,又笑起来,很新奇,一觉醒来,已经物过人也非了。
  
  俏如来料想砚寒清已将此前诸事和他说了个七八成,就不做多说,回礼一声,师叔。
  
  欲公子笑得亲切,围着他像看什么奇珍异宝一样转悠。过了一会,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凭空起了好奇心,问他,过了这么久,九界是什么样子了?先前他们和我讲,总是很不清楚……
  
  能是什么样子,魔世往这跑了个三进三出,什么人都来插一脚,千疮百孔得不行。
  
  俏如来千言万语在脑海里转上许久,也只得一句,不如往昔。
  
  欲公子见他形容为难,倒是有法子,拿出第一次做师叔的架子,手一挥,吩咐下去,拿我珊瑚马车来,师叔和你去看看。
  
  话出了口又犯愁,过去这般久,不知道现在心爱的马车还在不在。
  
  俏如来觉得,鳞族挺讲究,应该还是在的,便出去帮他张罗,。欲公子使唤人那叫一个得心应手,下人久不动了,这会儿忙得焦头烂额。
  
 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,万事俱备了,欲公子好像还不甚满意,像是嫌慢,换做以前,他连说也不用说,早有人为他备在门口。
  
  俏如来问他,我们去哪?
  
  欲公子略笑一下,袖着手走出门,徘徊踱步半晌,回头,神情有点犹豫。
  
  俏如来。他轻声说,我想去看看你师尊。
  
  
  
  浸血琉璃下,他与师叔并立,欲公子站在那把剑曾经扎根的地方,水色常服的下摆染透了朱红。
  
  怅然四顾,一颗琉璃树,一面雕花铜镜而已。
  
  欲公子豫豫扫过,问他:“就这些?”
  
  “就这些了。”俏如来答,还有一座青冢,欲公子也看过,着实没剩下什么。
  
  琉璃树于风中摇动,珠串叮叮铛铛地响,欲公子两步上前,手下抚过枝干。
  
  他轻轻拍一下,叹一声,又拍一下,再叹一声。
  
  他曾想过默苍离的终末,刚入墨家的时候,时值冷秋,他乘舟从海眼入江湖,大舟分水一路向西,整整走了十日才看到细沙白堤。梧桐叶残金分付无情秋水,随蒹葭苍茫卷下大舟龙骨。也许是钜子有令,也也许是抽签输了还是别的什么,他的师兄撑着把伞,站在堤岸上迎他,青衣素冠,伞面也是透净的霜月白。
  
  那日风云漫卷,离阳波澜,万丈千钧都跳上潮头,默苍离的衣袖在狂风中放荡,他隔着白露横江望过去,像是在看沉夜里的一点光。
  
  这个人该走的很不寻常,活着的时候翻天覆地,死了也得有什么不得了的送陪才是。然而一切却很平静,默苍离死的那天,沉沦海没有为他涨起一层赤潮,九脉峰也没有因此拔高三尺。他很默默无闻地来,也很平平淡淡地离去。
  
  欲公子笑叹,怎么死得这么寥落……十年匆忙,不过断壁残墙,空赚得说书人口中兴亡笑谈一场。
  
  “这种感觉很奇妙,好像在昨儿还和他在灯下温书……今早起来就去了,死得还不很好。”
  
  说起来,他们倒也有给我说起海境。讲起这事,欲公子脸色不好,辗转反复,说,还是别提了,糟心。
  
  他神情暗下来,想说到底是做人失败做鱼也好不到哪去,他抱着一颗碧血丹心巡游出海境,转眼千秋梦醒,手底心下冷了个遍。
  
  他也曾,一腔热血浇烛透,三杯冷酒玉山倾。
  
  海境像一块浮冰,在滚水上颠簸,欲星移真情意切给它压着,可到底世上只有这么一个欲星移。一旦放手,这块冰就跳将出来,弹到地上,融于火中。身躯未冷,还有人要剖开他的心肺,去质疑他心血是否仍殷。
  
  做人失败,做鱼可能也失败。欲公子把话题生硬地扯回来:“在墨家求学的时候,我算是和他走得较近的。仔细想想,那段时光也是少有的年少畅快,意气凌云……许是我比较像个人罢,可笑我就当真以为自己是个人了。”
  
  师叔向他提起旧事,讲到昔年他们学子踏歌而行,酾酒临江。他和九算里几个还熟得来的撑了桂棹兰桨,在水光上赋些走板荒腔的诗文,羽觞打着旋儿撞碎满镜湖的月,他捡起来,在倒影里看见楼上的默苍离。
  
  那时我自认为和他关系还不错,能说上两句话……可能是真醉了罢,当他孤僻,就拣了酒上明月楼,硬摆在他面前,说,师兄不喝,可不算给我面子。
  
  欲公子很怀念地笑起来,到底也不是什么远古的事,想起来仍旧很鲜明,记忆画面里的人都着彩,生动得如在眼前。
  
  “他在看书,也许是嫌我闹,一盏烫酒直接灌下去,连口气都不喘。我坐在那,眼神往楼下飘,想说果然是好风光,怪不得师兄不愿下来,可是有什么好看的呢?放眼下去,全都是雾茫茫的一片,我尚且看不真切,也不信他能看出些什么。” 
  
  “他手上拿着那本书,许是在做些策论,我志怪小说看得多了,当那是什么绝世秘籍,凑过去也看,可那不过是本经典,再枯燥看几遍也能倒背如流。可他仍一遍遍地研读那些空泛的大道理,我问时,那仿佛是第三百六十一次。”
  
  现在想想,可能他在那时候,就算定了日后的风烟。一个一枝独秀的人,怎么这样就去了……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,直起平收,让人不知说什么好。欲公子还没经历后世那场惊心动魄的内乱,喟叹惜惋都从心里来。
  
  默苍离享年不多,死得太早,他翻过天下一局,也支孤剑担起半肩苍生。这辈子倾颓,颠沛流离,不过留下几个假号,青史上一卷污名而已。千年百年过去,可能仅余下页脚草草一笔略过,或不知何处的两字佚名。
  
  欲星移为他行了一礼,再回首又是那个端坐瑶台的欲师叔。境况再糟,还是得操心,人们总是健忘,那也没办法……这剩下的满目狼藉,好在还有一个钜子同担。
 
  
  他说,师侄,此处绝笔,不可再续了。
 

【欲俏】段子

随手60分钟挑战



    他不记得他的师叔。


    地门现世,他是个闲散军师,一天到晚不用出谋划策,也不用亲自上战场。天护有时候生气,要把他从四不管状态里拖出来,总会被大智慧阻止,算了算了,俏如来关键时刻辛苦,平常摸个鱼不算什么。


    天护冷哼一声,也没再说什么。于是他自个儿搬到了地门偏僻一隅,四周荒荒凉凉凄凄惨惨,心里却是挺自在的,好像这辈子这么一直安乐下去就全心完满。


    今晚没有月亮,天青色的雾随着潮头压上来,海风凛冽而空冷,他早早关上窗子入了眠。他闭上眼,下一刻又睁开,月光凉得过分了,地门里不该有这么透彻的光,他环顾四周,峭壁重岩叠嶂,眼里唯有陌生的熟悉。


    这是梦吗?地门里没有梦……至少不应有,真真假假的现实有一个便够了,但他确实清醒地明白,自己不在地门里,甚至不在地门外,这可能是一种玄乎又奇妙的境界。但,如果不是梦,他怎么会来过这里呢?崖壁上浸了血,磨过铁,锈味钻进心里,刺得肉做的人心发疼。 


    他站在不知见过还是没见过的地方,眼里飘飘然然放着空,天边过来一片云,陡然沧海里冒出个温润笼纱的人,那人凭虚御风,对着他轻轻柔柔地笑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心里扑腾扑腾跳,有一种杜丽娘弄梅时撞见柳生的彷徨。


    那个人,应该是个鲛人吧,可真奇怪,他从来没有见过鲛人,但见到那人的时候,这个词语却自然而然滚上舌尖。南海有鲛人,这是南海么?鲛人轻轻巧巧飘过来,真像是乘着风,他想先做个介绍,可他还未开口,鲛人便叫了他的名字,玉露霜降,青华洒了满地。 


    先生……先生认得我?


    你不记得?唉,也是。那人眨一下眼,说,你以前叫我师叔的。


    师叔。他在嘴里仿佛咀嚼这个词语,只觉普通的词语带上了极复杂的情绪,许是无奈,许是怨愤……他像是说过这个词语很多次,在太平盛世下,在血光烟土里,这两个字一遍遍脱口而出,承载了许多他不愿想也想不起来的事。


    于此刻不存在的那些过往里,他似乎曾和这人一起步过绿杨垂柳,听过楼船夜渡,但他想不起来,脑海仅余空洞的熟稔而已,大智慧的警钟当头敲响,他对鲛人半信半疑。


   “来,坐下说话。”鲛人也不多说什么,他环顾四周,荒凉旷野,兵戈拄地无处可坐,鲛人很温和地笑,说,你该不会忘了,我们在梦里啊。话音甫落,尘土里开出了花,海浪缓慢地涨过堤岸,从脚尖一卷一卷覆过全身。他被黑暗淹没,被大义的苦痛扼住喉咙,窒息的死寂里,鲛人握住他的手,带着他顺流川行,他的手指沿着水流擦到了什么薄如冷雾的东西,它比云更凝沉,比满城的风絮更飘摇,他用余光往旁边撇一眼,青色的鲛羽没入雪浪中。


    也许是第一次见罢,他竟觉得很新奇,也许是一无所有后无所畏惧罢,他竟想着,要是能摸一把便好了——他当真伸出手去,那绢绡样的东西轻轻巧巧从指缝间溜走了。鲛人突然落下来,他们落在海中的土地上,降进明净的广寒宫阙,头顶上波光粼粼全是漏下的星子。 


    鲛人让他坐下,他坐下,海面的波澜壮阔传不到海底,海底很深,安静得不像话。鲛人为他烹茶,煮沸红泥炉子用的是海心火,里边浮沉的是百里香,他觉得不可思议,人在海底喝茶,这看起来是天方夜谭的故事,但想到这是梦,便也就算了。


    鲛人细细打量着他,问,你觉得这是梦吗?


    不是吗?


    “这要问你自己啊,俏如来。” 


    这要问你自己啊。他悚然惊出冷汗。鲛人替他擦去鬓边水迹,笑着问他,可是昨夜睡得不好?我看你今日脸色半无血色……到了结尾,他话音一转,笑说,地门难道也有险恶的风雨吗。


     地门是人的福地,是只存在于经本典籍中的佛乡,当然不会有苦难和荆棘。他待要这么答,自己先迟疑,自个儿和不算是自己的矛盾撕扯起来,到最后一片混沌,他缓缓地摇头,说,我也不明白。


    你是修佛的人,是地门的灵光,还会有你不知道的东西吗?


    他说,修佛的人也不一定会了然明彻万事皆通。鲛人反问,那何来的超脱?


    如果修佛就能洞察世间,何来诸行善法,这是什么歪理……他该要争辩的,可是他却说不出一个不字,看不见的束缚阻止了他,有天女柔柔和和地贴着他耳畔,告诉他,在地门修行,集聚众人之心,终会圆满的……可他说不出口。 


    鲛人——欲星移放下杯盏,静静地看着他,眼里像是有一点慈悲,像是有一点佛光,他说,你该回去。


    回去,回哪儿去?  


    他开始踌躇,失手打翻了滚烫的茶汤,欲星移握住他的手,手心里有灼人的热。  


    “你该回去。”


    这一句话,把他从高崖处推落。下边是无边苦海,救国救民救天下的十八层地狱,他内心的梵音挣扎着伸出摆印的手,有人却无情地持剑将手斩断,艳红喷溅,他于沉溺中将上下眼帘挣开一隙,陡然发现背着光持剑的人也是他自己。   


    无边的浪潮退去,高耸的陡崖崩散,青天白日掷墨入水般化开,他从没过头顶的水中爬起,窗外还是一片霞。   


    这到底还是个梦,到底是他的梦。 


    天亮了,他推开窗子,雨后的晨曦飘进房里,是一道空落落的光,剑身上锈迹斑驳。他该有一把剑的,欲星移也有一把剑,三尺青锋寒光冷冽,于天沉晦暗中斩开一线明光,那剑从天上来,回天上去。世人总爱仗剑,剑是百兵之首,万刃之王,归鞘时明净淡泊,起刃时白虹盈日,映得满目雪色。 


    他从他的师尊身后拔起剑时,天道塌在了他身上,压得他一步一个脚印。剑纵然饮血也冷,人不同,人不是剑,会哭会笑会爱会恨,人的一生,明明这般短暂,蜉蝣须臾的一瞬,却有着这般鲜明浓烈的爱憎。 


    他没有以后,不存过往,就连名字也只是一张白纸三个血字。


    但他也许……理应有个师叔。 


【苍莲苍】故都旧事(完)

    那之后过了不长不短的两天,城里风平浪静得很,东边新开了一家赌场,跑马的跑马,下会所的也依旧。有人在观望,有人在遮掩,但到底没有人站出来,新芽被覆在雪下,四下凄然,惶惶一片死寂。


    他们的事被登在报纸上,黑白了无生气的头像铺满了头版,旁边写满“煽动群众”“死不足惜”云云。勇于站在浪潮前头的人全被一棍子打成了激进分子,文章说他们假托改革蓄意反动,字排的密密麻麻,列举的罪证足以填满一条黄浦江,一步莲华买下一份,也终究只看了一遍。  


    他经过报童时,听见两个人窃语,说报上写的怕都是大实话,啊呀这些沾了风的人真是狼子野心没一个好东西。他干咳一声,那两人见他像个知识分子,捂着嘴眼神闪躲,他笑一笑,两人便飞一般躲去了。


    被随手丢弃的报纸散落在地上,面上覆了灰,再上是脚印,来来匆忙的人不会施舍给脚下哪怕一眼,只随意地踩在报纸上。


    人们踩在他们脸上。


    有什么好跑的呢,他站在冷风里想,我们到底不会害你们,只是你们不肯信罢了。


    然而,哪怕民众是不信的,仍有人弃置此身,将一腔热血浇付沧海。这种不平等的信任太过沉重,有无数人为此付出了代价,有的人逝去了,有的人仍在坚持。


    也许,在一些人的眼里,这也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。


    一步莲华站在原地出了回神,想起时间,往日头看了看,快步抓起报纸往前赶,生怕再浪费一点时间。  


    那日会馆的人都被关在北所,上头到底顾念着情势,没把人下进牢里。天气冷,若是进了牢底,指不定要被怎么折腾,说不定有的就撑不下来了。往好里说,送进北所还能见一面,送进牢里怕就咫尺如天涯了。


    一步莲华转过小巷,期间和一排扛刺刀的人擦肩而过,带头的军痞子故意吹起一支前王朝的曲子。那调子浮华而空泛,身后的人都听了,发出一阵哄笑。


    每个人好像都在说,你们完了,这日子不会长久了——但他视而不见,这与庸人刻意的视而不见又是不同的,他仍相信,哪怕倾山,也许仍有一线希望。因为苍也未曾放弃,如果洪水灭世而来,他们两恐怕会执拗地留到最后一刻,众人四散而去,城池崩塌如尘土,有人说他们不怀好心,有人说他们是愚蠢至极,而他们从不轻言放弃,由始到终。


    看守很爽快地收了票子,往里面招呼一声,一个人走出来,领着一步莲华下去,随后说一声,一刻钟,然后回去喝茶打牌去了。一步莲华想起上年的事情,想这才是资本主义的腐化啊,不过短短几日竟然物人皆非了。


    他整理衣冠,收敛了表情,独自往里走,旁边横过一块又一块小方格,也许是怕他们聚在一起又弄出什么事,每个人都是单间。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,灰尘不满,倒是还算干净。他路过一位有来往的大学教授,教授双鬓斑白,像一夜老了十岁。


    教授见到他,疲惫地问,天亮了吗?


    他毫无根据地回答,快了。


    最里边有人应和,是,再怎么晚,终究会亮的。一步莲华走过去,果然是苍,他看上去和平日并无什么不同,依旧是淡然冷静八风不动,好像身处的不是牢房,而是三尺的讲台。


    苍见到他,说好友你来了。话音落下自己先笑了,说这里条件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,好友你就先担待一下罢。


    一步莲华心里松了口气,勉强笑着回答:“待出来了,你可要十倍地招待我才行。”


    苍答:“一定。”


    说到底也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东西,苍却能说得干脆果断,想来也是……他问一步莲华,有报纸吗?


    一步莲华把报纸从铁栏杆里递进去,苍接过来,指尖相擦间,一步莲华忽然发现苍的手不同以往地冷。苍正要收回手去,他一把紧紧握住。


    苍若无其事地解释道:“有人给我带了本难考的书,早上起来多看了会,没什么大事。”


    “手这么冷……”一步莲华皱起眉头,终究也是无法可想,只好将他的手抽过来捂着,开玩笑说,“现在倒是我给你取暖了。”


    他想笑得轻松一些,可这到底不是什么令人轻松的场景。苍也明白他心中所想,随口将话题扯到报纸上,琐琐碎碎地聊起一些小事。


    外面好像又下起雪了,飞霜一帘帘降到屋檐上,记忆深刻的日子总是下着雪。这里的冬天湿冷一阵干寒一阵,雪化时尤其浸骨。一步莲华看着苍,一时间竟然将心里话脱口而出,说我们一起去南方罢,那里千山一碧瀑布飞流,也不用一天到晚喝补汤,经了这遭事,你我都好好修养一番,然后我们重头来过,倒也无碍,又不是白手起家……苍又笑了,他很少连着笑这么多次。


    “来,你看这篇文章。”他把报纸展开,让半边给一步莲华,两人借着牢壁上牛油烛的光一起看,挨得很近。一步莲华有心给他挡着风,故意往外侧了半个身子,苍借口太暗了看不清楚,又将他扯回来。


    一步莲华只好继续专注于报纸,他已看过一遍了,有意笑说,这写的都什么东西?文理不通,倒是连我们上次批的那篇都不如了。


    苍不怎么在意那些半虚半实的内容,在字里行间指指画画,此处无笔,仅能折出浅浅的痕迹。两人找了会茬,干脆给他挑起了错字。


    苍说,没办法,这城里有水平的都在这呢。随后摊开手往左右两排比了比。一步莲华佯做生气,问,“那我呢?”


    苍偏头装作打量的样子,正要说话,狭长的甬道里忽然传来看守的干咳声,时间到了。


    一步莲华有些手足无措,他回头看,看守大概没有亲自拔脚过来赶人的意思。他正想说什么,苍忽然说,你不在这儿,所以不算你。


    他脸色一片苍白,是了,确实是这样,旧都城里死线严锁,只有从军阀手伸不到的地方着力才有一线生机,他们都信那套,都知道只有握住民心才能翻覆局势。他辗转一日一夜所做出的抉择是对的,不仅苍会支持,就连这满屋子的人都会为他叫好……他只是不忍将其宣之于口。


    苍第二次放开他的手,笑说:“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,我自己一个人还不至于活不下去,你不必这么担心。”


    “但……”


    苍摇头止住他的话语,叹一口气,说,古往今来这都不是一件容易事,你所处的境地,甚至比我们现在还难为得多,你心忧我,我何尝不想让你独善其身?


    一步莲华心里一震,看着苍的眼睛,苍是极认真的,他们都知道,正如一开始所说的那样,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,他难为,苍又何尝不是。所以这就是聪明人和聪明人了,就算心里极难过,极不愿的,仍然能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只为让对方放下几分负担。


    都说智者千虑,有的人将自己放于初始,有的人将自己摆在最后。家国天下,到底是大义为先。他们没有选择,或者说,并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丝余地。


    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,至人才能无己。他们都不是完人,仅是于日月转覆间,试图以身补天的凡人罢了。


    这尘世太广、太嘈杂,直教人心烦意乱,除喟叹外也无话可说。


    话到尽了还是无,苍叹息,说,再不走,怕会赶不上火车了。


    一步莲华脚下像生了根,略带苦涩地笑,我想再多看你一会。怕再看不着了,这后半句他没有说。


    至此往后,他将再次拥有他的柳桥春堤,而苍自愿埋步于白雪银杏。一春一冬,半个甲子八百年的间隔,不知后会是否有期,亦不知今夕何夕。


    苍说,走罢,日后还会再见的。他后退一步,像让开了半片天地。


    他于今日放下了笔锋,平静地将前路交于一步莲华手中。


    一如当日他旋开笔盖,将其递与心中之人。



    才过了一刻钟多一会,外面的雪已经下得很大了,一步莲华走出大门,猝不及防和北风打了个照面。又是似曾相识的西北风,它再次从北而下,凛冽冷厉,像在催促他径直往南走,一刻不停。


    透骨的叮咛萦绕在耳畔,快走吧,时间不等人……那到底是熟悉的风,一步莲华拉上衣领,快步离去。他没有回头,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笔,透黑的金属在手心摩擦,竟凭空生出些热度。


    车站离得也不是很远,排队检票的人不多,他通过狭窄的通道去站台时,被一个革装打扮的人挡住,那人手里扬着一张报纸,正是他不久前阅过的那张。


    那人拦着人,用指头戳着报纸上的头像,非要人高声喊出他们是反动派才给放过去。一步莲华冷笑一声,夺过报纸撕成两半,径直走向站台。


    台上只有几个神情疲惫的学生,捏着或东或西的车票,看上去像是逃难的——可不就是逃难么,一个女学生对他笑,这地方,待不下去了。


    等车的间隙,一步莲华问他们,学校里没出什么事吧?


    还是那个女学生回答,能出什么事,他们以后还得靠着我们给他们写卖身契呢。


    她和其他几个人着实不一样,那些人看起来麻木到了极点,全身上下好像只剩下能动弹的身体,她的脸上却仍带着一种糅杂了不屑与讽刺的笑意,衬着蒸汽的白,整个人像在烧。


    “这个社会真的需要一些改变了。”女学生眉目一弯新月,好像怕被人听到,她凑近了说,“你是一步莲华先生吧,我读过你和苍先生写的东西,写的真好,每次登报了我们都争着抄,教员不给,就打着灯蒙在被子里背。”


    一步莲华没想到在这里被认出来,有些愕然,女学生又说:“这趟车往南——是要往南了,任他北边严霜刺骨,往暖和的地方一放,可不得化成水么。天已经变了,早该变啦。”


    她说到这里,露出尖锐的小虎牙:“不干点大事,怎么对得起他们呀。”


    一步莲华明白了,笑笑,说,会的,迟早会的,这天已经黑透了,再撑一会儿就会亮起来了。


    车来了,也是自北而南,一步莲华登上车,女学生隔着车窗兴高采烈地向他挥手,他用口型说了声保重,目送着站台飞速地离去。


    是和他来时一样的风景,只不过到底岁岁年年人不同,他展开手里的半张报纸,那半张上是苍的相,他到底是不舍得撕去的。他端详了一会,轻轻对着光抚平了褶皱。


    他仍在私塾里做讲师的那段时间,曾有个女孩子拿着本武侠小说问他,等他们厌倦了江湖的风雨,退隐过上安稳的日子后,那份热烈的感情是否会慢慢退却?年少时的万丈天澜,是否会尽化为一句轻描淡写?


    那时他无法回答,而现在,他低声说,不会的。


    苍透过黑白的油墨看着他,眼神明亮而坚定。

(完)